《夏 日 的 曲 靖》一城清凉,两重天地

来源:马嘉骅 作者:马嘉骅 时间:2026-07-24 点击:

 
 这座城,像是被炎夏遗忘的一隅。初抵曲靖,一脚踏出车厢,迎面便是一股温润的凉风,毫不黏腻,利落地将残存的燥热与疲惫拂拭干净。十九度七分的夏天,果然名不虚传。那清凉,仿佛不是空气,而是一方触手生凉的软玉,温温润润贴着肌肤,让人在刹那之间,便忘了世间还有"暑热"二字。
安顿在紧邻南城门的公寓高楼里,凭窗远眺,靖宁宝塔静静立于寥廓山的苍翠之上,云卷云舒,浑然无心。我这才有暇细细端详这座城,心里无端地,浮起一丝久违的安宁。
旅居的好处,全在一个"闲"字。你不再是匆匆过客,不必赶景点、拍照片,而可以像本地人一般,懒懒地、漫无目的地走。从南城门踱步而出,那座明代城楼虽经后世修葺,砖石间那层青灰色,却仍沉淀着数百年的风雨。我不禁想:这青灰的砖石,可曾见过洪武年间的烽烟?
史书上说,那一年三十万铁骑从这儿踏过,平了滇东的狼烟,"曲靖"二字想来便带着"平定"的意思。城门还是那座城门,看它的人却换了又换。抗战那年,滇缅公路上的卡车曾从这里隆隆驶过,载着南洋归来的机工,也载着一个国家的命脉;长征的队伍虽未踏进城门,曲靖人却记得,那些穿灰布军装的人从城外山道上走过时,不曾惊扰一户百姓。
如今城门下只有卖烤洋芋的阿婆,烟火气熏得墙根都暖了,那些金戈铁马,早已成了老人嘴里偶尔提起的旧话。 
城门前的潇湘河,水波不兴,缓缓流淌。两岸柳丝低垂,懒洋洋的,颇有几分江南的韵致,却没有那份蒸人的潮热。从前河边妇人浣洗衣物、棒槌起落的声响,早已沉入时光深处。
而今河面上,几只白鹭正翩然起落,雪白的身影掠过碧绿的水面,划出优雅的弧线。它们时而静静立在浅滩,如白衣隐士,凝然不动;时而成群飞起,翅膀扑簌簌的声响,在宁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河水还是那条河水,流过了浣衣的棒槌声,流过了南征的马蹄声,如今又倒映着白鹭的影子,依旧不紧不慢地向东而去。我想,这河是懂得时间的——它什么也不留,什么也不拒,只是这样流着,便流成了历史本身。
河畔长椅上,坐的多是来避暑的老人,听口音多是川渝一带。话虽不甚懂,那语调里的悠长与闲适,却听得明明白白。风拂过水面,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那凉意里,仿佛还缠夹着一千七百多年前的墨香。
东晋时,有位名叫爨宝子的建宁郡太守,十九岁主政一方,二十三岁便英年早逝。他的属官为他立了一块碑,碑文朴茂古拙,笔意介于隶楷之间,康有为见了,赞为"正书古石第一"。如今那爨宝子碑,就静静立在曲靖一中的校园里,成了这方水土文脉悠远的铁证。
我想,那碑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沉静而倔强的魂灵,凝视着后世纷纭变幻,始终不发一言。 
从河边折返,步入麒麟公园。园子不大,一池碧水倒映着天光云影,几株老树伸展虬枝,洒下大片浓荫。树荫下,石桌旁围着几个老者弈棋,观棋的人比下棋的还多,七嘴八舌地指点着,偶尔爆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不远处,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缓步而行,孩子咿咿呀呀地朝池中游鱼挥手。
我拣了水边一张石凳坐下,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觉得,所谓岁月静好,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罢。寥廓、潇湘、麒麟、龙潭——这座城的每一处地名,都像一页史书。唐继尧从这儿走出去,怀着一腔共和的壮志;薛汉鼎那一代人,守着为民的初心,把根扎进这片红土里。百年风云,都被这些名字默默收着,不响,却也不散。
万物在这里,似乎都放缓了脚步,遵循着一种更古老、更从容的节奏。这节奏,或许远在这座城被唤作"曲靖"之前便已存在,它流淌在珠江源头的潺潺溪水里,烙印在罗平油菜花海的金色脉络中,亘古如斯。
古人云:"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我向来以为,"隐"的至高境界,并非与世隔绝、遁入空山,而是于繁华喧嚣之中,为自己觅得一方清净天地,心远地自偏。
曲靖城便是如此——它并不避世,周遭是熙攘的街道与热闹的市井,骨子里却自有一种清和、安静。它像一位阅尽沧桑的长者,微笑看着世间风云变幻,内心却波澜不惊。
傍晚,暑气渐渐消散,西天泛起一抹绯红的霞光。我与妻用过晚饭,沿着龙潭公园的小径散步。潭水澄碧,映着岸边的垂柳与天上的流云。广场上,一群上了年纪的妇人随乐起舞,动作舒缓安详;几个孩子踩着滑板穿梭其间,笑声清脆如铃。 
路边小摊冒着腾腾热气,烤洋芋的焦香混着葱花的气息弥漫开来。摊主是个黝黑的汉子,一边翻着火上的吃食,一边和熟客拉着家常。妻看着,微笑着说:"这儿真好,像回到了我们小时候的夏天。"我握着她的手,点了点头。
是啊,这清凉并非来自外界的赋予,而是源于内心的安宁。当你的心静下来,不再追逐,不再焦躁,不再为身外之物所役,那酷暑的喧嚣与烦躁,便自然消散了。
南城门上的烽烟早已散尽,爨碑上的文字却依然清晰。它们共同诉说着同一个道理:世间所有的纷争与繁华,终究归于沉寂;唯有这份内在的清凉与安宁,才是生命最真实、最永恒的本色。我们寻寻觅觅,走遍大江南北,所求的,不正是这一份让灵魂得以安栖的清凉么? 
细细想来,一城名曲靖,曲水蜿蜒,靖祈安宁;一山名寥廓,天地辽阔,纳风云于襟抱;一潭为龙潭,涵静定之禅心;一水号潇湘,载烟雨之婉约;瑞兽称麒麟,佑一城之和顺。而爨文化,是这座城市深藏的文明根脉——那爨宝子碑上朴茂古拙的文字,一千七百年来沉默诉说:
四百年交融共生,方成其深厚。曲水承着自然山水,靖字托着治世理想,麒麟与龙潭藏着世代祈盼的祥瑞清宁。爨氏四百年间汉夷相融、南北交汇的包容精神,如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联起地名、山水与人文,让这座城有了它独有的厚重、温润与大气。
一山一水、一瑞一韵,刚柔相济,动静相融。一座城,能同时容纳这四种气质而不冲突,便有了独有的温润气度;一个人,若能兼得这四者,便也活出了生命最从容的姿态。
而将这山水哲思落回人间的,是曲靖百姓日复一日的寻常生活。清晨菜市里沾着露水的时蔬,午后茶馆里续了又续的普洱,傍晚广场上悠然起舞的身影,夜市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这些看似微末的烟火日常,才是这座城市最鲜活的呼吸。
他们或许未曾读过爨碑上的文字,也未必细想过寥廓山的禅机,但他们用一代又一代人的从容与知足,把日子过成了诗。山水是曲靖的骨,烟火是曲靖的魂,二者交融,才成就了这座凉城独有的温润气度。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一弯新月静静挂在靖宁宝塔的飞檐上。街边的夜市正热闹起来,烤豆腐的香气飘过潇湘河,混着孩童的嬉闹与老人的谈笑,在晚风里徐徐荡漾。潇湘河上,那几只白鹭大概已经归巢了罢,只留下河水映着两岸灯火,波光粼粼,静静向东流去。
这座城,见过烽火,也迎过四方来客;养过工业的筋骨,如今又敞开怀抱接纳四海旅人。它什么都能容下,什么都能化作自己的骨血。
曲靖的夜,没有溽热,只有如水般的凉意,从四面八方温柔地包裹着你。
回到住处,推开窗,靖宁塔的灯还亮着,像一粒不肯睡的星。妻说:"明早还去吃那家的蒸饵丝罢。"我应了一声。夜风从潇湘河上吹来,凉凉的。
不想了,睡觉。
(晓歌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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