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忆蝉

来源:林嗣丰 作者:暮耕老牛 时间:2026-07-24 点击:
      屈指算来,因了足疾,居然有长达四个月未有得到大自然的恩赐的时间了。前日,女儿推着轮椅,带我去社区医院验血,于是有了上街的机会。

      虽是入伏以来难得的凉爽日,但烈日下依旧能感受到暑气的逼人。还好有行道树遮蔽,还有小风吹来,倒也还算自在。走着,走着,总感到少了些什么,望望那些高耸的行道树,突然悟到:怎么没了蝉声?于是想起少时的夏日。

      学校早已放假。下午三点过后,太阳已西斜,为住宅楼下留下了一大片的阴影。赶紧早早洗完了澡,急忙搬了张小凳子,在楼下的阴影处抢个好位置,歆享一天中难得的凉爽。邻居家的孩子也纷纷出动,抢下自己最为得意的夏日福地。

 

 
       沿街是一排高大的梧桐树,此时,树之深处便传出一阵阵的蝉鸣声来,更显现大城市傍晚难得的那片宁静。“喳——”地拖出长声来的知了是黑色大个,叫声不响的,虽然也呈黑色,但个头就小多了;而高喊“热死了,热死了”的知了则呈青绿色,我们因它的呜声称它“叶丝它(沪语)”。沿着蝉声寻去,住宅西边机关幼儿园围墙里的梧桐林,陕西北路口的三角花园内,都有蝉鸣传来,“喳——”与“热死了”交错着,形成夏日里特有的交响曲,勾引着我们这些少年人那颗不安分的心。其实,能叫的知了都是雄性的,靠腹部的两片发音器发声,我们称它“响板”。雌性的因为没有发音器,所以不会发声,我们称作“哑板”。

       心动不如行动,那片好不容易抢来的阴影已经不能让我们安稳。于是大家纷纷拿出精心制作的弹弓,比试起眼力来了:谁能最早发现隐藏在阴荫深处的蝉儿,谁能一弹就射下蝉儿?于是,弹弓声响起了,蝉鸣却哑了。当然,收获还是有的——总有几只蝉在手中。

       但这样得来的蝉终究不完美——没有一只是完整的,都是被弹丸伤了的。于是我们做面筋。这是一道精细的活儿:干了不行,湿过头了也不行。必须在水中多次洗涤后,留下粘劲十足的那面筋才行。拿着长长的竿梢裹有面筋的竹竿,我们便寻蝉声去粘蝉。此时,烈日已不在话下,酷热也不在心中,唯有树荫深处的蝉儿。轻轻地伸起竹竿,慢慢地接近尚在鸣叫的蝉儿,随后突然用力戳向它。蝉儿挣扎着,却挣脱不了黏稠的面筋,“喳、喳”地嘶叫着,十分不甘地到了我们手中。

       此时得到的蝉虽不像弹弓打下的残缺,但被面筋粘过,品相也不好。于是我们琢磨着改进工具:用铁丝做一个十多公分的环,按环之大小用纱布做一个小网兜,把它绑在竹竿顶上。寻见蝉儿时,慢慢接近它,让网口置于它的上方。蝉见有东西袭来,“喳——”地一声仓皇飞起,却正好落入网兜中,再也飞不出来。此种方法获得的蝉儿是最完整的。我们常常比试着谁获得的多,谁捕捉到的最完整。获胜者自然是洋洋得意的。

 

 
   
       最高兴的是能在树下的泥地小孔中拣到蝉的幼虫。那是刚从泥中钻出来的蝉,还没有脱壳,外边有一层硬壳,沾着些泥点。把它放到后弄堂的花坛里,看它爬上绿植,随后挣开硬壳,翅膀由皱变挺,身体由软变硬,肤色由绿变黑。那是一种对生命成长的体验,也是对蝉的重新认识。后来读生物学家法布尔的《蝉》,其中描写道:“四年黑暗中的苦工,一个月阳光下的享乐,这就是蝉的生活。”竟然有了肃然起敬的感觉,感觉以往所有的捕蝉行为都充满了罪恶感。以致数十年后写离开农场上学到成为教师的那段经历时,选用《蝉蜕》做了题目,“以表明知青返城后二次创业的艰难”。

       1968年夏日,我离沪赴黑龙江兵团。不知是否早起的原因还是心情的原因,居然没有听到蝉鸣声。以后的几十年,无论是在北方还是十多年后回到南方,记忆中好像没有认认真真地听到过蝉鸣之声了。是蝉这种物种已经消失,还是我已没有了少年时候的那种关切,听觉已经迟钝?去年在西岸自然公园倒是听到过数声的“喳——”,但轻得很,远没有少年时那么的令人振奋;而且“热死了”那样的形象之声再也没有鼓动过我的耳膜,让我重回那些曾经的岁月。

 
   
       人老了容易怀旧,然而想再听听蝉声的想法已经成了奢望。上海的公园绿地在不断地增长,早已超过1000座,何时能够让“热死了”的叫声再次响起,成为夏日里的一道交响曲,我期盼着……
 

责任编辑:日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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