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刀——寺背村纪事之一
来源:金陵回声 作者:王明皓 时间:2026-07-23 点击:
作为一个曾经是插队知青的作家,王明皓摈弃了自我角色的情感介入,他试图站在一个更为广阔的人性视角以寺背村为背景来解剖那一段历史和一段历史中的人,尤其是“知青”这个上山下乡的主体。本号选登的短篇小说《快刀》1990年曾在《雨花》杂志发表,1993年在台湾远流出版公司结集出版过。南京大学教授丁帆曾评价:“《快刀》真是一把解剖知青灵魂的`快刀’!那种在逆境生存环境下用尽了心机的冷酷体现在一个愚钝的知青身上,而且获得了最终的胜利,不能不使我们想到兽类中的优胜劣汰、弱肉强食的自然竞争法则。同时,也使我们想到工于心机的人类格斗中,取胜的一方却往往是用最简单的思维和手段而获得的真谛,掩卷细想,又觉得脑后冷飕飕的生风.......”。 期待读者喜欢这篇小说并发表评论。

这呆儿子已是老大不小的了,他们无不为呆儿子后半辈子的饭碗烦神,更不要说讨老婆了。 快刀插队是跟着六八届初中生一起插的,可他年龄却是六七届高中生的。小学他就足足留了三个年级,恐怕他老爹老娘不是巴望着他成龙成凤心切,他就绝读不到初中的,又恐怕不是因了那些年有些乱,他就绝对毕不了那个业的。学木工削短了两根手指头,这就叫他爹他娘更看清了自己的儿子,却又更坚定了他们的一个信念。 他爹是做手艺的,信奉的就是“荒年饿不死手艺人”。他爹就是过去荒年从乡下饿出来的,学了剃头,后来就干起了一个冷门--磨刀。这磨刀不是磨随便什么刀,是磨剃头推子上的刀片。磨前要把刀石修得极为平整,磨时要把刀石养在清水似的机油里磨,两指轻轻地按在刀片上,轻轻地推到头,不能倒,拿下来,再放到头,再轻轻地推过去,看似简单,可稍有差池,上了推子就夹人的头发。功夫就全在两根手指头上,功夫又不全在手指头上,有句歌词叫作“跟着感觉走”,他爹的磨刀,就是跟着感觉走的。 试想,这样的刀能磨,天下又有什么刀不能磨?
因此,他爹就教他磨刀的手艺,菜刀、剪刀、水果刀、皮匠的切皮刀、钳工刮缸套的三角刮刀,凡是个刀无所不教,就是不教他磨剃头推子上的刀片。因为他爹教他磨刀本身就是带着几分绝望的。他的手指短了一截,他爹认为这便就永远失去了磨刀片的灵气,是不可能成为磨刀匠中的圣手的。教他磨磨刀,不过是送他个饭碗罢了。
于是他就天天在家磨。邻居在那“霍哧,霍哧”声中听出了古怪,扒门缝中一望,就瞧见他咬牙切齿地在磨刀,样子极狠地都像是要宰哪个。都怕,怕他当知青当得想不开,又是个少一窍的呆子,会弄出些事来。跟他家里人说了,这才明白不是这个意思而是那个意思,便罢。不罢的是一街的小孩,这事传出去后,路过他家门口,小孩子们就会放肆地嚎一声“磨剪子来,锵菜刀!”抑扬顿挫,简直和革命京剧《红灯记》里唱得一般无二了。终于快刀被喊得忍不住了,拉起被子蒙头大睡,死了般地。他家人先以为他有了个头疼脑热,觉得命贱的人挺一挺就过来了,不当一回事。他就两天两夜蒙住挺住不动,这才觉得不对事,他爹猛地掀开他那捂着的臭被子,他就猛地叫一声:“不磨了!”言罢还嚎啕大哭。
走近一问,他娘就只是叹气了。他爹这才知道他是在这上头犯了瘟,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是个呆子还犯瘟?揪住耳朵就把他拎起来,顺手又甩了他一个大嘴巴,骂:“你,你还看不起老子?五大三粗的汉子,光会吃老子的白食了!”他娘哇的一声扑过去抱住他就是个哭了。他爹打不着儿子,就拼命地跺着脚,就像跟地有了仇,跺够了而后就一屁股蹲下来,就发狠自己揪着自己的一头白发,骂:“老子死了,也饿死你个呆球!" 快刀一口气,这五大三粗的汉子就跑到乡下来了,过年过节也不回城。只有他娘到乡下来看他,没有他回去看老子娘的。硬是硬到头了,汉子确实是条汉子。
但他下乡,却又把磨刀的砖带了下来,一粗一细两块。 看来他爹擂他,终究没有白擂。
白天他在大田里劳动,收工后就磨刀,是为了不致荒疏了这门手艺!乡下的屋里暗,他的习惯是坐在草房的门口磨,先是把自己的那把菜刀反复磨,后来又代邻家磨,磨得废寝忘食,人家就喊他吃顿晚饭。很快这就又成了他的一个习惯,勤于磨刀而懒于烧晚饭了。 一村人都乐于让他磨刀,用现在的话讲叫作他开发了一个市场。村上各家都有把菜刀无疑,而极为重视的却是镰刀。快刀磨刀有个标准,试胡子。他磨出的刀能刮下胡子来,自然比所有人都要磨得快磨好了。因而村上人都极乐意用顿把饭的代价、来换割庄稼时省下的十倍的力。于是村上的刀他就老也磨不完。于是剩下的情景就很有趣,这里的风俗,女婿上丈母始家是不作兴空手的,要送包。报纸里包着些咬不动的月饼,石头般的鸡蛋糕之类,捧上门来。丈母娘也绝不兴亏待了女婿好的又实在拿不出,便热辣辣的锅里炸鸡蛋,“吱啦”一声,极响。村里人管这叫作“鸡蛋放炮”,听见这声音,就知道这家的女婿上门了。 快刀去磨刀,手里也是捧了个包,包的是刀砖,但去的人家也总不亏待他,也一律是请他吃“鸡蛋放炮”,规格不可谓不高。因此,收工后他手里捧了个包,一在村上走动,见着的人就要拿他打趣:“今朝又是哪家要鸡蛋放炮了?”搞得他都像是一村人家的女婿。
快刀先还不理味,麻木着。后来渐渐品出了其中滋味,就在磨刀砖的顶端抠出了两个滚圆的洞。再出门时就不捧包了,那刀砖就用绳子穿了挂在腰上,长褂子一穿,捂了个严实。 快刀是不想做村里任何一家人的女婿的,人家看不看上他,他且没那个心眼儿理会,他只知道他不想,因为城里明摆着比乡下好,他是城里长大的,他觉得他理应属于城里,属于城里的下三烂也行。他想调回城,他在寺背村无活不干,每工必出,就是要给人留下一个好印象。他日日代人磨刀,说他混饭吃就着实是冤枉,他的意思还在于用他的手艺联络联络人的感情,搞好群众关系。这样看来他不呆,至少是天下没有绝对的呆子,至少在这件事情上,他是长着个心眼儿的。
只是他联络感情的方式太奇特了,突然见着,真能吓着人那是几乎没有任何语言的,却有声音,只有声音。“霍哧,霍哧......”磨,磨,磨,一旦刀磨得雪亮,锋刃上那一线寒光直朝人心里钻的时候,他就提起刀来在腮上一刮,那胡子就索落索落直朝下掉了。 亏得好他长了一脸无可比拟的大络腮胡子,这胡子仿佛生来就是为了给他试刀的。
自打在村里磨起了刀,他的胡子就没长齐爽过,两边的脸上,这一刀,那一刀,一道白,一道黑。闹得一村人都说:“就怕晚上见到他,撞见了,苦胆也吓出来!”他听见,嘴不说,心里就感到特别委屈。他觉得,一刀就晓得快了,还不行?过今天,过明天,还要过后天,我胡子,我要节约用!(二) 村上的刀,他就两种人家没磨过。
一是知青家的。那时村里知青有五个。麻杆儿和大虫一家,他们来得最早,混子,对刀的快不快从来不计较,菜刀切得动偷来的萝卜就行,镰刀没有,要用又躲不过时,随便到哪家顺一把来用用就是了,用后不等人家骂了一村的找上门来,还不还,不还不是想赖人家的,主要是嫌麻烦。其余两个知青一男一女,几几乎就是小两口子,一起吃一起睡,就是不领证,硬憋着不生孩子。他们说话夹着点京腔,瞎嗲,因而人一听他们口音,就知道和快刀、麻杆儿,乃至大虫他们不是一溜子的。他们两个不常下来,下来就是捉对儿下来,一副度日如年的样。一旦称到了口粮,就比翼鸟儿样的朝回飞了。所以他们就更谈不上用刀了,即使下来的那几天,需做那有数的几顿饭,也是用小水果刀一刀一刀在菜上面割,不论萝卜和青菜,还是咸肉与香肠。 因而知青们与快力的磨刀,绝对的无涉。
二是大队书记家的。镰刀,大队书记若干年前还没当书记的时候,家里倒是有个四五把。当了书记以后,他用的那把就锈了起来,不是不用,而是没有必要用。一年中四时八节,一到收什么割什么的时候,他就像只布谷鸟似的在扩音喇叭里叫,那声音比镰刀快得多。他家里的人也和镰刀渐渐绝了缘,农忙,队长德宝就充分考虑好了他一家人的腰疼腿疼与屁股痛,因而人家收稻,他家人就必定是扛锄头去种麦,人家割麦,他家人又必然到场上去晒场了。但他家的菜刀却是绝对需要用的,而且要快、要泼,因为他家切肉剁骨头的时候特别多。
然而大队书记家的刀,快刀就从来没带他家磨过。快刀磨刀的名声早就在寺背村大了,书记家的婆娘当然知道,她几乎是渴望着能有一把锋快的刀斩来剁去,但她又从来没表露过个意思。磨把刀毕竟是区区小事,她觉得其实似这等小事是不要她开口的,快刀应主动上门来代她磨,而后她以书记家老婆的身份,给快刀一个笑便了。 快刀不主动,她主动开口,那就太蚀面子了。她最坚决的理由就是,你能代一村人磨,就不能代我家磨?我还不把脸给你,我还不要你磨。
天下事阴错阳差。快刀其实是极想代书记家磨磨刀的,但他这人木,又木得有些怯生生,怕书记家那条石门槛太高。他偷偷观察过书记家婆娘的无数回眼色,越观察就越不敢去磨了。他发现他每每和那女人一照面,那女人就是一脸气生生的,有时还把脸一别,不看他。他就问自己什么地方得罪人家了?就有些痛苦,就老是思来想去。那时,各种语录很多,他记住的却不多,能用的就更不多,倒是他老子的处世格言他晓得的不少,像“艺多不压身”“让人三分非我弱”“亏心事不做,昧心钱不拿”“凭本事拿钱,靠手艺吃饭”乃至于“出门多带绳,万事不求人”什么什么的,他那猪样的脑子里懵懵懂懂,一思考,就尽冒出的是这个,就什么也思考不大清了,倒是想来想去,叫这些格言倒把颗心无端地想硬了起来,并且依旧归结到他爹的一句格言上去,“不拿热脸,亲人家的冷屁股。”所以他就冷了代书记家去磨刀的心。 见着书记家婆娘,人家的脸一别,他也就一别。(三) 刮北风,落大雪,越落越厚,一世界都像被卷进了棉花堆里。
这晚快刀回到家,门一关,就觉得一屋子都是困了,朝床上一倒,一边扯被子,一边就蹭鞋子,他每天的南柯一梦都是这么开始的。今天蹭那鞋,就感到脚上传来一阵刺骨的冷,他就问自己今天怎么会这么冷的?他想到了雪,浑身便是一个寒颤。他记起他妈说的:“我儿,落雪天再懒,也要洗个脚。”他又记起妈说的:“乡下就一个人了,妈就照应不着你了。”他其实以为捂一捂就不冷了,但他又觉得既是想到这上头,不洗个脚心头就不安。为了他的妈,也要洗这个脚。他呼噜一下坐起来,活像炸了尸一般。点着了灯,就找盆,找来找去找不着,就开门找,这才想起来盆不知哪天磨过刀后放在了门口,怕是被人顺走了。 快刀一点也不急,心平气和得好像这极其自然,一切似乎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了。就回来拿了个大碗,从水缸里朝锅里舀够了水,而后烧了六七把柴草,这就从灶后爬出来,拿起了灯满处地照。他突然发现自己满处照了个什么鸟?一想原是为洗脚,要盆。就又找,找得急出了一头的汗,便又找到了门口,这才恍然大悟,一切又像是极其自然的了,一切又都像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了。剩下的一切他就显出了极其的利索,搬来了一张长凳放在灶前,又搬来一张,架上去,而后掀开锅盖,伸手试试那水,就十分满意地爬到了架起的两张板凳上坐下,伸手抹掉了鞋袜,脚就伸进锅里洗。锅里翻江倒海,一切都是痛快淋漓。 “忽通”的一声,门被推得大开,外面的雪立时把屋里映得亮了。快刀扭头望,是麻杆儿和大虫。这两人就站在屋门口,不进来,嘴里直喊:“快刀,快刀。” 快刀忽地想起这些日子麻杆儿和大虫见着他,就不再是嬉皮笑脸的了,连走路都像屁眼里夹了泡屎,急惶惶的。大雪天,都这么晚了还是个急乎乎的,两人的妈一齐死了?快刀笑了。搞不懂的事就不搞,想不通的就不想,天要落雪就落,黑狗变成了白狗就变,就不怕天当真会掉下来,黑狗变成了白狗就真的不咬人了。
二人望见了,快刀冲着他们的一个笑,竟意外地直拍屁股道:“潇洒!潇洒!”又问:“你还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快刀慎重其事地摇摇头。 大虫抢着说:“大队有一个知青上调的名额。知道不知道?” 没想快刀点点头,说:“知道。” 那两人反倒愣住了:“咦!你怎么知道?”他们觉得快刀不该知道,倒并不全在于他太木,而是因为这几天他们已经急得鸡飞狗跳墙了,而他外表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二人不约而同抽了口凉气,望着他,就真怕又是一个对手了。这等的反映,要么大智大奸,要么就是大愚,愚不可及了。就又问:“那你知道是哪个?” “我。” 一个字就足足把两人噎得呆住了。“你?!你怎么晓得就是你?” “你们拼得过我?我工分多,我群众关系好,一村人都讲我够格了。” 那两人就一齐摸摸自己的脑门子,突然就笑了起来,笑得瘫在地上直打滚,滚到不滚的时候就忽地跳起来,抬起快刀就把他惯到床上,还直摸他的脑门热不热,而后就叹了口气穷凶极恶地说:“要是你,我们那玩意就不气歪掉了。”见快刀晕晕乎乎揽在床上像是很舒服,又叫:“那对狗男女,五天前就下来了。”见快刀直眨眼,又吼:“这回不称粮,直接住大队书记家,进门就认干爹了!” “干爹?”快刀眼直翻,半天才说:“干爹怎么了?吃我?” “吃死你!上调书记说了算。”说罢二人就走了。 走到门口又丢下一句话:“你调走,哪有意见是狗子。” 他们走了。
他们走一半就又折回头,这两个奸蛋就又躲在门外偷偷地听。听了好半天,好半天竟也没声音。 又过了好半天好半天,他们突然听见“哇!”的一声叫,那声音撕心裂肺,极为惨烈。 这两人笑了,狠狠地笑了。(四) 大冬天,黑得早。
第二天的这时候,月不黑,风不高,一家家房上的炊烟被风吹得有点歪斜,天上的月把地上映得有些亮,地上的白雪也化得有些零落,像是被个傻子横扯竖蹬了一番,把好端端铺地上的一床棉花絮,就这么给糟蹋得不堪入目了。 天贼冷,一家家的房檐下坠着尺把长的冰凌,寒光闪闪,全都像是一把把悬在半空中的利刀。 快刀在敲门,他在敲大队书记家的门。门开了,他就一步跨了进去。 所有人都感到意外,所有人就又不感到意外了。 大队书记故意问:“什么事?”见快刀什么也不说,就皱起了眉,说:“你的事我晓得了。” 快刀却已走进了屋中央,停住就到处一阵好望,突然问:“刀呢?” 一屋子人都呆了。
书记连忙说:“我家没有刀。” 快刀回过身来就望见了厨房,他这才明白,这厨房就是正房檐下接出的披子,便几步奔进去,伸手就拿过了两把菜刀。炸了般的,堂屋里立时传出一片鬼叫,却马上又小了下来......他们看见快刀又在门后拿出了一个小木盆,把刀放进去就朝盆里盛水,盛着了水就把木盆放在了门口,人也就坐在了那高高的石门坎上。
住书记家的那个男知青叫小李,胆子有些壮了,过去一拍快刀的肩说:“你想怎么样?” 快刀头也不抬,话却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蹦了出来:“碍老子,剁你。“ 那小李的嘴话说不出,就尽是个抖索了。 快刀这才抬头横他一眼,又扭头朝着屋里所有的人一个傻笑。笑得所有人都是一个大哆嗦。
快刀坐石门槛上堵住了门,人都出不去,也都进不来,就只好屏住气看着他动作。 快刀从腰后拿出挂着的磨刀石来,放盆里,就开始磨刀。 快刀腿叉叉地坐着,那盆顶着裆,模样极其大大咧咧,两腿间活像夹着个奇大无比的东西。“霍哧、霍哧、霍哧”的声音从裤裆间传出,人们便看见他坑着头,背在一耸一耸地动,脚也就随着在地上一蹬一蹬,就觉得他是在极力地做着一件残忍的事。果然渐渐他就现出了痛苦,额上的汗密密麻麻地朝下淌,一触到胡子,就被那白一道黑一道的胡子吸得尽了。一下一下又一下,人们看着看着,心就收得紧了,越看就越觉得自己的身上有哪块在痛,割着了自己的肉一般。越看就越不忍看,转一转眼,那声音“霍哧,霍哧”地,就又直朝着心里钻......
终于快刀停住手了,站起来,面对着那一片惨破的雪景,挺胸头一昂,“哦”地一声长啸。啸罢提起两把刀来,雪亮。 快刀走进屋来,把油灯一捻,就捻得大亮,捧起两把刀,眯上一只眼就自顾细细地瞄了瞄,而后睁开眼,两把刀便分在两手上,一晃,就头一斜,脖子便梗了起来,右手上的刀便别过来上了左脸,一刮,左脸上就是一道青白,这只手才落下,左手又别上了右脸,又一下,“嚓”地声,右脸又是一道青白。两下过后就把两把刀一齐提到了眼前,看一眼,嘴一鼓一口长气吹过去,人都仿佛醉了。接着就两把刀交替着刮一气,刮着刮着,“当”的一声,刀就被丢在了桌上,他呵呵地一笑说:“快了。”一屋的人这才悬悬地松下一口气来。 快刀便又伸手摸了摸脸,人的眼就一齐跟了过去,只一眼人们的眼就花了,他们看见快刀的中指食指斜着里齐刷刷地短了一截,就像是刚刚被一刀削了的,却就是一丝丝的血也不流。 这人的心木了,一屋子人的心寒到底了。 快刀却是一脸的不以为然,对一屋的人都点点头,走到门口弯腰从盆里拎出了磨刀的砖,甩甩水挂腰上,笑了,而后走了。 他走了。 天全黑了。 屋里人望着桌上两把雪亮的刀,就像凝着的两股神,没哪个敢先去动手摸一下。(五) 快刀第一次把胡子刮得那么光,过几天他的胡子就齐刷刷地长了出来。他下乡后胡子还是第一次长得这么齐。
还没等他再去刮胡子的时候,通知下来了。他上调了。
全大队只一个上调名额,就走了一个他。
作者|王明皓,1968年到句容县东昌公社插队务农八年, 1983年毕业于南师夜大中文系,1985年调入江苏省作家协会为江苏省作家协会专业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国家文学创作一级,曾发表过多部小说和电视剧剧本,现退休。
(晓歌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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