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那道歪斜的身影——写在父亲节之际
来源:暮耕老牛 作者:林嗣丰 时间:2026-06-22 点击:

(前中穿红衣者为作者)
记得那天信告别多,也许是又来了大批的哈尔滨和齐齐哈尔的知青的缘故,相对于我们,他们家离得近,信也来得勤,所以也就多。在厚厚的一叠信中,居然有我的一封,故而喜出望外。拿出一看,却是大姐的。下乡后,我的通信对象只是父亲,所以感到很奇怪。抽出信纸一看,顿时一阵头晕:父亲于近日出走,遗体于11月21日在市郊北新泾河中找到!她告诉我三点:一是遵单位所嘱,父亲骨灰未保留;二是不要回沪奔丧;三是及时向领导汇报。
那天,我不知是如何回的连队,晕晕的脑海中却浮现出8月19日早上离家赴北大荒时的一幕:继母和姐姐们早早为我准备了早饭,并打理好了行李,一路送我却是上海五四操场集合,并去上海北站。走出家门前,我向父亲做了告别,却未听到他的回答,只见到那道歪斜在床上的身影。也许是被即将赴北疆“屯垦戍边”的激情燃烧着,也许是他平日里与我们很少勾通,当时竟然没有感觉到异样,跟着同学们一路向北,直至东北大地,转眼的,已经三个月过去了。
现在,信中的字已经模糊,那道歪斜的身影却逐渐清晰起来,并与《背影》中“父亲”的身影重叠起来,我一下子读懂了《背影》的真正含义:父爱如山!
父亲16岁离开宁波老家,只身到上海当学徒,到19岁出徒,一直是上海五金界受人尊敬的“老师兄”。他打得一手好算盘,人称“铁算盘”。“文革”初期,父亲看我在家无聊,让我去他店里(上海第一五金商店)帮忙,刻刻蜡纸,站站柜台,学会了不少本事,也体会到了店里职工对他的尊敬, 一口一个“老师兄”亲热得很,哪会想到有以后的事情发生。因为运动,原先的店领导打倒了,职工们推荐他挑起站里平日的生产经营工作,他也做得有板有眼。记得早先他晚饭后与后屋的吕家伯伯谈起“抗美援朝”时捐款买飞机时,他眉飞色舞的情景,也记得他说当年“手枪拍在面前毫无畏惧”铿锵有力的声音。是怎样的压力使他在这次冲击前不堪一击了呢?
后来,我才得知,那时造反派给他立了三个“罪状”:一是抗战时和美军飞虎队做生意,卖国求荣;二是曾和几个师兄弟商量自己办厂,想当资本家;三是说有次国民党外围组织开会,有人曾在会场外见到过他。三条“罪状”,有的是添油加醋,有的是恶意揣测,都是欲加之罪,却条条如泰山之石,在那样的时代里压得人难以喘气。(这也是我现在对告密者深恶痛绝的原因之一)大姐后来告诉我,那天晚上曾听父亲在喊:“毛主席,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呀!”是什么让当年“手枪拍在面前毫无畏惧”的人恐惧到如此地步?听说那天中午他是接了一个电话后从商店后门的弄堂里走的,从此没再回来。至今,真正的死因也未知晓。
这时,我才理解父亲当初为何面对独养儿子报名去遥远的北疆而没阻拦,为何我走时他竟然没有起来送行,仅仅留给我一个歪斜的身影:他那时已经深陷泥坑,自顾不暇了呀!他把苦楚深深地藏于心底,自己一人将苦水咽下,不愿在远行的儿子面前表现出来,为他而牵肠挂肚!这是何等坚强的意志呀!只等儿子到边疆站稳了脚跟,他才毅然一赴清水,让一汪清水来去洗白自己。朱自清的父亲已知自己病重且生活无着落,却撑起笨重的身躯为儿子去买橘子;我父亲为了让我安心去边疆而将苦痛深埋于心底,两者表现不同,却同样表现的是父爱之深。
这以后,每每读到《背影》,我总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尤其是后来当了老师向学生教授此课时,总会别有一番感情涌上心头。记得回南方后第一次向常州师范学校的领导和老师开课,讲的就是《背影》这篇文章。我从课文中重点描写“父亲”过铁道为“儿子”去买橘子的情节入手,发散到文中其他描写“背影”的情节,处处扣住“父爱”并生发开支。得到了听课者和本校领导老师的好评。其实,他们并不知道我在讲课时,已把对父亲的感情融入其中,所以才会如此。
父亲已经离我们而去有近一甲子了,许多记忆随着时光的流逝已经淡没,唯有这道歪斜的身影一直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深处,越来越明亮……
2026年6月21日,于暮耕斋
(晓歌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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