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骅西行日记:12《 那 拉 提 》

来源:佛系追梦人 作者:快乐的老马 时间:2026-06-17 点击:
 
从喀纳斯南下,经奎屯,赛里木湖,然后上果子沟,走上2011年通车的果子沟大桥,翻过天山,便到了伊犁河谷。
三十多年前翻越果子沟,遇上暴风雪。十一月的天很冷,我们在哈萨克牧民家里躲了一夜。主人好客,拿出西瓜和奶茶。屋外风雪呼啸,我们围坐火炉,吃着西瓜,真真切切体验了一把“早穿皮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几十年过去了,那一夜的场景,被印在了脑海里——炉火的暖,西瓜的凉,主人的“冬不拉”。而这一次,我是在初夏来到这里。云杉还是那样浓绿,草场还是那样起伏,雪水仍在石间哗哗地响。
下了天山,像掀开一匹灰毡,公路两边突然铺满了绿绒——白云低垂。
那拉提的风,裹着天山融雪的清冽。初夏的野郁金香缀满坡地,黄、红、紫,一小朵一小朵贴在地上,远远望去,像是为草原绣了一片碎锦。云杉林沿着河谷列队,笔直如兵。巩乃斯河弯弯曲曲流过草原,水鸟在河湾里一头扎进水中,甩出碎银般的涟漪。一只蜜蜂落在一朵野郁金香上,花瓣轻轻一沉。风从山坡上滑下来,花摇了,蜜蜂没有飞走,只是抓紧了花蕊,像一枚微小的句号停在花瓣上。远处,一朵云的影子缓缓走过草地,经过羊群时,羊群暗了一下,又亮起来——仿佛天地在练习呼吸。草尖上挂着晨露,每一滴都映着半个天空,风一过,露珠滚落,无声无息,像时间偷换了位置。
 
这片草原有两个名字。蒙古语叫“那拉提”。
相传蒙古大军西征途经此地,翻过山岭忽见满目草原、阳光普照,将士大呼“那拉提”最先见到了太阳!”,地名就此流传至今。
哈萨克人称为“白阳坡”,意思为草长得格外好。
同为北疆的高山草原,阿勒泰曾是蒙古铁骑西征的通道,骨子里刻着横扫欧亚的雄心;而那拉提的草色里,渗着乌孙牧人、汉唐使节与贬官、戍将、流人与西征者留下的两千载人间烟火。
哈萨克人有首古老的民歌:“我们是草原的子孙,毡房是移动的白云。”“哈萨克”这个名字,传说里是白天鹅,也有解释为“避难者”“自由人”“勇士”,或译作“脱离者”。这名字本身就藏着他们的历史:清代初为避战乱,迁入伊犁、塔城、阿勒泰一带,世代游牧。而他们的主源之一是乌孙——两千多年前,乌孙人在伊犁河谷建立了西域最强大的乌孙国。游牧不是流浪:草长到哪里,毡房就扎到哪里。顺势而为。
 
那拉提的风里吹过太多故事。张骞出使乌孙时在这里饮过马,细君公主远嫁的车队碾过这里的草。巩乃斯河看过张骞的马队,千年后,它又听过林则徐的叹息。林则徐被贬伊犁,戴罪开垦,捐修大渠;左宗棠抬棺西征,一前一后,终使新疆建省。他们走后,牧羊人继续转场,日升月落,草青草黄。而在这片草原上,哈萨克人仍在这里——活的,鲜的,带着呼吸。
我在一处卖奶茶的毡房前停下来,买了一杯奶茶,和哈萨克大叔聊起天来。阳光穿过毡房的天窗,落在他粗糙的手上。我问他现在还游牧吗。他往山坡上一指:“雪化了,草就长了。这边的草吃完了,那边的草又长了。跟着水走,跟着草走。”他又说,现在转场方便多了,很多牧民改用机械转运。说这话时他语气平静,没有怀旧的叹息,也没有对新事物的抗拒。我忽然觉得,这种“顺势”比任何宣言都更有力量。
像他这样的牧人正在变。在那拉提景区,越来越多的牧民牵出马匹,加入旅游马队。从牧羊人变成骑手,再到自己土地的讲述者——他们用马鞭和奶茶,把草原的故事递给远方的来客。 
哈茵赛村——当地人说哈萨克语意为“开满鲜花的山谷”。这里130多户牧民的冬窝子,正被改造成民宿群落。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抱着冬不拉,手边搁着一杯刚冲好的咖啡,她的拇指上戴着银戒指,拨弦时戒指微微闪光。刺绣、扎染这些古老手艺也找到了新的销路——毡房上的“克赛”花纹,羊角纹与鹰爪纹,正在变成游客背包上的图案。
而在这片草原上,还生活着另一种人。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四师(民间称农四师)1954年进驻伊犁河谷,开垦出百万亩良田,团场沿着边境线排开。他们引雪水灌溉,种小麦、玉米,还有与普罗旺斯齐名的薰衣草。哈萨克牧人的毡房与兵团人的条田,相距不过几十公里,像两条不同的河流汇入同一片绿洲。我在六十三团路边停了一会儿。一个老兵团人蹲在田埂上检查滴灌带,口音带四川味,却说自己生在兵团、长在兵团,是“兵二代”。他指着远处条田:“那是我爸开荒的。”又指着更远一片:“那是我种的。”说完笑了笑,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像伊犁河谷的冲沟。那一刻我想,这笑容里藏着一代人的青春。
在巩乃斯河两岸,两种对土地的信仰同时呼吸着。河水不语,只是流。



 
车子盘旋而上,快到山顶的拐弯处,公路旁忽然出现一尊高大的雕像——养蜂女。她长辫子,鲜花盘头,淡蓝色上衣配艳绿色长裙,面朝北方,望向可可托海的方向。底座上刻着哈萨克语“萨勒玛尔”,意为“无法说出口的爱”。前些年有首歌《可可托海的牧羊人》里唱:“是不是因为那里有美丽的那拉提,还是那里的杏花,才能酿出你要的甜蜜?”牧羊人等在可可托海,养蜂女立在这片草原,相隔一千多公里,相望而不能相见。雕像是新立的,但那个被风传唱的故事,好像真的在这片草原上扎了根。雕像是给人看的,而真正的养蜂女也许正赶着花季,在草原另一头忙碌。
车慢慢地从她面前开过。我坐在车里,贴着车窗,细细眺望着她。她没有回头,风把她的辫梢吹得微微晃动。我不知道那个牧羊人后来有没有来过这里,但这一刻,我像一个从她故事里悄悄经过的过客,不敢惊动,也不忍错过。
 
坐在毡房前的木桩上,看着太阳沉到雪山后面。哈萨克大叔在我身边坐下,点了一根烟。我想起前面的话,问道,你们还会一直游牧下去吗?
他重复了那句话:“雪化了,草就长了。这边的草吃完了,那边的草又长了。跟着水走,跟着草走。”不执于一处,却珍惜每一寸土地。
暮色渐浓,羊群如流云般淌过草地,雪山已成剪影。奶茶的香气混着青草的气息飘来,风从巩乃斯河谷吹过来,带着水声和遥远的马嘶。那拉提的风里,有天山融雪的清冽,有野郁金香的苦涩,有巩乃斯河的清甜——还有两千年沉积下来的故事。张骞使团的风沙,细君公主的眼泪,林则徐瘦削的身影,左宗棠的棺木,兵团战士翻起的第一垄泥土。巩乃斯河的流水声里,似乎还回荡着“林公渠”的余音。

 

我坐上车,草原渐渐远了。但那拉提的风没有停,它跟着我,一路往南。
有人说北疆只有风景。可那拉提的风知道——雪水记得每一条沟壑的名字,草场记得每一个转场的蹄印。哈萨克牧人、兵团子弟、从远方来的养蜂女与牧羊人,他们的故事在这片草原上汇入了同一条河的水声。游牧与定居,迁徙与开垦,原是同一片天空下不同的呼吸。风景从来不只是风景,只是有些话,不必说破,让风替它说完就好。
马嘉骅 2026年6月15日 写于 那拉提2026年6月16日
(晓歌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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