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 布谷

来源:快乐的老马 作者:马嘉骅 时间:2026-04-21 点击:
 
  谷雨时节,天亮得早了些。推开门,空气里满是水汽,润得鼻尖发凉。
 
  院子里的石阶上,隐隐沁出一层水珠,像是谁趁夜洒下的。抬头看天,云并不厚,只是匀匀地铺着,叫日光透过来时,也成了柔柔的一片,落在身上,不晒,只觉得温。
 
   古人定节气,是有大学问的。《孝经纬》里说:“清明后十五日,斗指辰,为谷雨。”北斗的斗柄悄悄转向东南方,这一指,便指出了天地的一个转折。辰者,震也,万物皆震动而出。
 
  我总觉着,这“指”字用得极好——不是明示,不是宣告,只是轻轻一指,像一位不说话的老农,拿烟杆往田里那么一点,该种的,该收的,便都在那一点里了。
 
   大门右边再右边的那条路的两旁,清明前栽了两行小树。光秃秃的枝条插在土里,看着叫人悬心,怕它活不成。谁知几场雨下来,竟都爆出芽来长出叶来。那芽初时只是一点一点的绿,米粒似的;再过几日,便舒展开来,嫩得透明,阳光照过去,能看见叶脉里汁液的流动。生命原来是这样的,看着柔弱,骨子里却有一股挡不住的劲儿。雨水渗进土里,根须吸了,便往上送,送到每一片叶尖——这就是“雨生百谷”的意思了。一个“生”字,不只是长,是赋予生命,是让原本死寂的东西,忽然有了脉搏。
 
   远处的秧田,绿得已经连成片了。那绿是浅浅的,带着黄,不像夏天那样浓得化不开。浅绿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和远山的青黛接在一处,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清晨有风的时候,秧苗便伏下去,又立起来,一浪一浪的,真像是大地在轻轻呼吸。
 
“咯咕——咯咕——”。
 
 布谷鸟的声音。
 
   声音远远的,从林子深处透出来,被雾气润过,听来不那么响亮,倒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我站住了,心里某根弦被这声音拨了一下。
 
  五十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清晨,也是这样的叫声。
 
  那时我插队在安徽乡下,刚满十八岁,不懂什么“节气”?何为“谷雨”?
 
 
只记得老队长每天天不亮就来敲我们的门,声音闷闷的:“起了,起了,布谷都叫了。”
 
  我们揉着眼睛,扛上锄头,踩着露水往村后大田里走。村后林子里的布谷鸟一声接一声地叫,老队长走在前面,忽然回过头来说:“听见没?它催咱们哩。”
 
  后来我才知道,布谷鸟原叫杜鹃,也叫子规。《本草纲目》里写它“春暮即鸣,夜啼达旦,鸣必向北”。古人听见它叫,便知道该播种了。这鸟也怪,自己不筑巢,把蛋下在别的鸟窝里,让别的鸟替它孵。可它的叫声,却实实在在地催着人下地。
 
  我们在村后坡地上点玉米,一个人用锄头挖个小坑,一个人丢种,一个人撒点肥然后盖土。
 
  太阳慢慢升起来,露水蒸了起来,空气里都是泥土和青草混着的味道,只觉得又饿又累。乘老队长不在,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听着布谷鸟一声一声地叫着,肚子里的咕咕声竞然安静了些许。
 
   雨生百谷,谷养万民。有了百谷,才有炊烟,才有村落,才有《诗经》里“七月在野,八月在宇”的歌谣,才有历法、文字、礼乐——文明这东西,说到底,是从土里长出来的。谷雨的“谷”,不只是五谷,也是一切文化的种子。《淮南子》里说:“昔者苍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文字诞生的时候,天上下的是粟米。这神话真有意思:人类有了文字,便有了记忆,有了历史,鬼神也为之震动。而这一切的根基,竟是田里那一株株沉默的庄稼。
 
  雨又落下来了。细细得几乎看不见,只觉着脸上凉丝丝。布谷鸟的叫声又响起来,这回更远了些,像是退到更深的山里去了。
 
南宋诗人翁卷的诗《乡村四月》,写道:
 
“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
 
如烟的雨,子规的声,绿遍的土地——谷雨这一日,天地间满满的都是生长的意思。而人的生,也在这生长里,悄悄地延续着。从刀耕火种到文字历法,从《月令》里的物候到时宪书上的节气,一代一代人听着同样的布谷声,在同样的雨里,把种子埋进土里。这大概就是文明最朴素的模样了——不急不躁,年年如此。
 
  雨渐渐密了。我转身往回走,经过那片新栽的小树时,看见叶尖上都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是夜里刚睁开的眼睛。
 
忆江南·谷雨
 
春将老,
布谷隔林闻。
山芋分秧斜插雨,
玉米点种浅埋云。
墒情恰三分。
 
烟如织,
垄上旧时青。
五十年前锄豆处,
一蓑一笠一春塍。
杜宇又声声。

(晓 歌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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