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情四川北路
来源:凡夫夕拾 作者:费凡平 时间:2026-01-28 点击:
平冬日虽冷,我仍喜欢去不远处的四川北路闲逛。阳光将我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熟悉的人行道上。走着走着,竟走到了“四新”门口——那块汤圆招牌还在,玻璃窗里透出温暖的灯光。推门进去,芝麻和糯米的甜香扑面而来,还是昨日的老味道。周日,店里生意不错。店里坐着的全是老人,他们头发花白,动作缓慢。他们用上海话低声交谈着,说的是哪条弄堂拆了,哪个邻居搬去了松江。其中一位看见我,笑着点头——我们并不相识,但在这灯光下,仿佛都是寻味的同道人。他说自己从浦江镇坐了地铁过来,就为吃这口汤圆。“搬走七年了,还是想这里的味道。”他慢慢舀起一颗汤圆,“儿子说现在哪里买不到汤圆?他不懂,这味道里都是以前的日子。”离开“四新”时,那位老人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盒生汤圆装进布袋。“带回去冻在冰箱里,想的时候煮两只。”他说。店铺伙计微笑着帮他装好,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关于如何保存记忆的默契。吃好汤圆,总要去对面的多伦路文化街,感受一下文化氛围的吧。
多伦路很安静。那座鸿德堂教堂在冬日的阳光下中默默地矗立着,具有中国传统建筑特色的屋顶,正静静地俯瞰着这条沉寂的文化老街,唯有做礼拜唱诗班的袅袅余音,还能唤醒这条街短暂的记忆。文化街两旁的画廊和书店纷纷闭门,空荡荡的街道,我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这里曾经有鲁迅先生的足迹,有左联作家的争论,现在只剩下旅游指示牌上冰冷的文字。

经过虬江路口那个新建的四川北路公园时,我停下了脚步。设计很现代,草坪整齐,树木是新栽的,长椅空空地摆在那里。而相隔远处的鲁迅公园却人声鼎沸,红歌激扬,成了老年合唱团最爱的场所。他们宁愿挤在鲁迅公园,也不愿来新建的公园这里。或许是因为鲁迅公园有回忆,而这里只有城市陌生的崭新。大面积拆迁后建成了这个四川北路公园,我真不希望它只是一个没有功能的摆饰。临近春节,这里可否也办一个热热闹闹的集市,红红火火闹一下?
逛到四川北路上的公益坊,那是个曾经充满生活气息的石库门弄堂。这条弄堂我太熟悉了,那时有空就会到董兄这里一起交流创作体会。跟仕国大哥到这里与毛弟一起斗蟋蟀……夏天的傍晚,这里家家户户会把竹椅搬到弄堂里,摇着蒲扇闲话家常。孩子们在弄堂里追逐,公用的厨房间飘出油烟气混着炒菜的香气,那是整条弄堂的呼吸。现在打造成“今潮八弄”,店铺装修精致,却少了那种温度。偶尔有游客举着手机拍照,拍完后匆匆离开,仿佛这里只是一个布景。一路朝南散步,很多商店都关门大吉,新开的店铺玻璃上,转让告示像伤疤一样贴在那里。我想起八十年代的四川北路,那时人来人往,永安电影院散场时,人流能把整条街塞满。曾经有句流行语,此刻又重新在耳边响起:走走看看南京路,买卖请到四川北路。突然间,我有些同情这条曾经辉煌的四川北路,它几番改造,大幅动迁了原住民,意在春风下转身蜕变,我真不知道,这番操作,是成功?还是失败?四川北路,还能凤凰涅槃吗?我还是有所期待的。因为,我出生在此,也成家立业于这条路,老了,仍还相伴在这条路的不远处。
对这条路不仅熟悉,更有一种归属感。站在堍四川北路桥。苏州河在桥下流淌,阳光倒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这河水见证过这条路的繁华,也见证着它的沉寂。桥头的石柱上,刻着这条路的名字,在正午的阳光下中依然清晰……很庆幸,这座百年老桥,总算原汁原味地给保留了下来!夜色降临,我走到虹口足球场附近。龙之梦商场灯火通明,年轻人在里面穿梭,那是另一种热闹,他们脚步匆匆穿过商场正要去坐地铁回家……我很同情四川北路,你如今魂在何方?我想,一条路的灵魂不在它的宽度,也不在它的店铺数量,而在那些生活其上的人的记忆里。当记忆被连根拔起,路也就只剩下一个名字。今日的四川北路极像一位被掏空了回忆的老人,虽然穿戴整齐一新,眼神却是空空的。或许有一天,人们会重新发现这条路的秘密——不是作为商业街,而是作为这座城市记忆的容器。那些消失的店铺会在传说中继续存在,那些搬走的居民会把故事带给新的地方。而这条路,会以另一种方式活着,在深夜散步者的脚步里,在远道而来的老人的味蕾上,在像我这样舍不得离开的人的注视中。街灯一盏盏亮起,虽然照亮的行人不多,但依然亮着。这光里,有昨天的温度,也有对明天的等待。我慢慢走着,知道这条路会一直在梦里延伸,通向所有离家人的乡愁,也通向所有归来者的期盼。
夜深了,四川北路睡了,在睡梦中,它或许会回到横浜桥堍罗春阁生煎香飘桥边的早晨,西湖饭店溢出的西湖醋鱼醋香的黄昏,回到群众剧场散场时人声鼎沸的夜晚,回到石库门里传出的家常絮语——那些永远不会真正消失的昨日。
(晓歌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