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痕南柯

来源:费凡平 作者:费凡平 时间:2026-01-22 点击:

 
雪痕南柯
费凡平
 
      窗子推开的刹那,上海2026年的第一场雪,正巧息了它最后一点游丝般的气息。
 
      天空像似一块被水洇湿又晾得半干的灰布,地面上几乎寻不见白的踪迹,只有柏油路面上几处未干的水渍,亮晶晶的,像谁遗落的几滴清泪,转眼也要被都市温吞的呼吸蒸干了。
 
      对面小学教室的窗内,方才还挤满了一张张因惊喜而涨红的小脸,此刻那些小脑袋已悻悻地缩了回去,窗扉一扇接一扇地关上,将那一声声稚嫩的“下雪了”的余音,严严地锁在了室内。
 
      这雪,果真如一场精准的、带着些许嘲讽意味的默剧,匆匆开幕,又匆匆收了场。
 
      我手里还攥着买猪蹄找回的零钱,凉意透过纸币渗到指尖,提醒我刚才那阵扑面而来的冰凉与兴奋,并非幻觉。
 

      屋子里炖猪蹄的香气已经隐约浮游起来,是为迎接外孙期末考完试的犒劳。可我的魂,仿佛被那阵倏忽来去的雪风挟走了一片,并未落回这暖意融融的厨房,而是飘飘荡荡,逆着时光与纬度,向北,再向北,坠向了那片真正称得上“雪”的天地——黑龙江边的瑷珲,我那早已远去的青春安扎又拔根的地方。
 
      上海的雪是矜持的,是都市节奏里一个意外的、轻飘飘的休止符。而瑷珲的雪,是铺天盖地的宣言,是沉雄浑厚的史诗。那里的雪,不是“下”的,是“降”的,是“涌”的。铅云压着边防林带墨绿的脊梁,沉沉地滚过来,然后,宇宙仿佛颠倒了,不是雪花从天上落向地面,而是整个天空都化作了亿万只素白的蝶,奋不顾身地扑向浑茫的大地。
 
      那才是我所认得的、具有“体积”与“重量”的雪。
 
      松树沟的冬天,一旦雪起,便常常是几日几夜的光景。时间失去了刻度,天地闭合,只剩下一种单调而又无比丰厚的、簌簌的落雪声,像是亘古的寂静本身在低语。
 
      记忆最深切的,不是静观,而是在那雪幕中最恣意的奔驰。
 

      我总爱跨上队里那匹枣红马,它性子如一团裹着烈焰的风。我裹紧臃肿的棉袄,叱一声,便连人带马,决然地撞进那无边无际的白的涡流里去了。风是锐利的刀,雪是迷眼的沙,可胸膛里却有一股野火在烧。马蹄翻腾,溅起琼屑玉尘,那马儿狂奔时喷出的滚烫鼻息,遇到彻骨的寒气,瞬间便凝成霜,挂满了它的鬃毛、睫毛,甚至我的狗皮帽沿。
 
      我们跑成了一个移动的、被白雾萦绕的灼热点,像这混沌初开的冰雪王国里,一个孤绝的、热的灵魂。那一刻,人与马都脱去了凡俗的形骸,仿佛成了这天地间最自由、最悍勇的精灵,那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快乐。
 
      跑累了,信马由缰,闯入一片林间空地。万籁俱寂,唯有马蹄(或是后来,我深一脚浅一脚行走时)踏在及膝的、未经蹂躏的积雪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那声音干净极了,也空旷极了,一声一声,能传到很远,仿佛是整个地球的骨骼在轻轻作响,又仿佛是你孤独的心跳,被这纯白的世界放大、回声。
 

      那样的雪,是会留痕的。一个脚印,一个马蹄窝,都能清清楚楚印上好几天,直到下一场更大的雪来覆盖。它厚重得能埋住半截柴扉,能压弯河边细柳的腰,能在知青屋房檐下,悬垂下一尺多长的冰凌,如倒生的水晶森林。它改变了地貌,塑造了季节的骨骼,也深深地、一层一层地覆盖了我们那些年轻而迷茫的岁月。我们在那样的雪里砍柴、凿冰取水、围炉读信,思乡的愁绪被冻得硬邦邦的,却又总被炉火烤出一滴滚烫的泪来。
 
      窗外的上海,已彻底恢复了它冬日本来的面目。阴,冷,潮湿,一种黏稠的灰色调。刚才那场雪,如同一个轻盈却易碎的梦,了无痕迹。它戏弄了这座城市的期待,连带着,似乎也戏弄了我这片刻的沉湎。
 
      这里终究是留不住雪的。雪的精魂,属于那旷野的、彪悍的、能以绝对的白统治一切的黑土地,而不属于这精致而逼仄的、以效率和温吞消化一切的都市。
   
      锅里的汤沸了,咕嘟咕嘟,是实在的人间烟火气。我关上了窗,也将那一片北国的莽莽雪原,重新关回了记忆的深处。
 
      上海的这一场雪,终究是薄了,浅了,像一篇写了个开头便匆匆结尾的散文。而瑷珲的雪,是一部我身体里永远无法写完的长篇小说,每一片雪花,都是一个沉重的字眼。
 
      鹅毛飞雪,你大约是不会再降临东海边的繁华魔都了。你只肯在梦里,在我恍惚出神的刹那,浩浩荡荡,下成一个永不融化的冬天。
 

责任编辑:日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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