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谎言代替了真相
来源:东南大学（八零后理案人） 作者:张律师（正心书房） 时间:2026-01-19 点击:
当习惯了谎言，真相听起来也像是谎言。
我们正滑向这样一个时刻：谎言不再是暗处的窃窃私语，而成了覆盖日常的背景噪音。它们以“消息”、“观点”、“内幕”甚至“常识”的形态流通，数量庞大，包装精致，甚至自带一套逻辑闭环，其“可信度”在许多时候竟能碾压那笨拙、枯燥、有时还令人不适的真相。真假的天平早已倾斜，我们浸泡在一种被精心调和过的信息溶液里，久而久之，连感官都发生了适应。
驱动这一切的，常是一个简单而暴力的逻辑：流量。在注意力即权力的时代，谣言与极端情绪是传播的爆款密码。于是，底线变得柔软，甚至虚无。为了攫取那转瞬即逝的焦点，亲情人伦可以成为剧本，承诺誓言可以当场作废，黑白对错可以朝夕颠覆。这是一种高度功利主义的背叛——背叛事实，背叛他人，最终也背叛了自己内心那点残存的、对“真”的朴素敬畏。
我之所以始终对教育怀抱一种近乎执拗的信念，支持普惠与扩招，正源于此。我期待教育不止传授技艺，更能成为一种“思想的免疫系统”。它应当通过缓慢而坚定的浸润，在一个人心中培植关于礼义廉耻的“常识”，塑造一种超越短期利益的是非框架。这并非培养不谙世事的圣人，而是希望人能在面对“说谎就能获利”的诱惑时，内心能多一道自发的、基于耻感的刹车。然而现实常令人叹息，当社会课堂的示范力量过于强大，校园围墙内的谆谆教诲，有时显得那样单薄。
人终究是社会性的存在，纯粹的离群索居不是普遍答案。于是大多数人选择“使用”这个社会，与之共舞。策略往往是“和光同尘”，是务实的妥协。在这种普遍的适应性中，一个悲哀的循环反复上演：坚守原则、诉说真相者常因“不懂变通”而步履维艰；而那些熟练操纵规则、甚至践踏底线者，却往往能占得先机，一路畅通。这便是“劣币驱逐良币”的现代演绎，每一次这样的“胜利”，都在稀释社会信任的基石，让下一次说出真相需要更大的勇气。
环境的力量可怖如斯。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如窑，能成就器的形状，也能扭曲它的本质。我们被这股洪流裹挟，每个人的每一次微小选择——是转发未经证实的惊悚消息，还是为了一句真话承受沉默；是迎合流行的虚假人设，还是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普通——都在无形中为这股洪流增加一分力量，或设置一道细微的障碍。
最终，那个致命的悖论会出现：当谎言被重复千遍，成为我们呼吸的空气，成为我们理解世界的默认语法时，某天，当一个未经修饰的、朴素的真相突然降临时，我们反而会感到陌生、刺耳，进而投以怀疑的目光。我们会下意识地用谎言体系的逻辑去审视它：“这太简单了，背后肯定有阴谋。” 或者“这不符合‘常理’（那个由谎言构建的常理）。”
不是真相变了，而是我们的耳朵，我们的心，被环境改造了。我们亲手构建了一个让真实难以存活的世界，然后惊讶于真物的罕见与怪异。这或许是最深层的悲哀：我们最终打败真相的方式，不是辩论，而是让整整一代人，失去了识别它、相信它的能力。
社会会变成什么样？它就在我们每一次点击、每一次沉默、每一次随声附和、乃至每一次内心挣扎后的选择里，缓缓成形。
（晓歌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