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吧,王蒙

来源:新民晚报网 作者:王 干 时间:2022-11-16 点击:

 
王蒙和单三娅 武学良 摄影

      ◆王 干

      所有的日子,

      所有的日子都来吧

      让我编织你们,

      用青春的金线和幸福的璎珞,

      编织你们

      这是王蒙在《青春万岁》里的序诗,时间已经过去了66年,当年22岁的王蒙如今已经88岁。王蒙已经用文字精心编织了多年,生命的年轮已经蔚为壮观,青春的金线和幸福的璎珞也已经有了包浆,王蒙的头发也从以前的奶奶灰,明显地呈现出了“大爷白”。

      1

      大事要“秒杀”


      王蒙先生预定好餐厅,十个人的包间,就我们四人:我们夫妇俩和他们夫妇俩。餐厅的张经理和王蒙先生是熟人,王蒙说,还是上海的钱文忠教授请客时认识的,当时张经理看到钱文忠脸熟,赶紧恭维,钱文忠教授则指着王蒙说,这才是真正的明星,我都是他的粉丝。王蒙和张经理的交往由此开始,持续多年。

      自从我们全家到北京之后,每年春节都要去看望王蒙先生一次,王蒙夫妇也是照例要留饭,他们家保姆是北方人,王蒙每次都问,你们南方人喜欢“糯”的食品,北京的口味你们习惯吗?足见老爷子的细心。近几年来,我开始称王蒙“老爷子”,记得第一次他有点不习惯,一愣,后来想了想,说,是的,我也到了当老爷子的份上。当然,聊开心了,我们也戏称他“姐夫”,因为他现在的夫人单三娅年龄比我们大几岁,属于姐姐辈的。

      王蒙原来的夫人崔瑞芳没有去世之前,我们习惯称她崔老师和崔阿姨,崔老师贤惠端庄,为人善良恭谦,有文学才华,她写的小说曾经以芳蕊的笔名发表。

      2012年,崔瑞芳老师因病去世之后,我们都非常想念她,我多次梦见她。2016年8月,我在敦煌夜里三点醒来,梦见崔老师,就给她儿子王山发了个微信,“阿弥陀佛”,第二天上午,王山回了微信,“神经病”。王山的“骂”是有道理,我也没有解释。等我后来和王山见了面,说到梦见的情形时,王山很感动。

      王蒙和单三娅的婚姻自然而然,年近八旬的老作家娶花甲之年的退休女编辑,是人世间最平常不过的事情。记得有一年国庆节,王蒙和单三娅请我们几家吃他们的“婚宴”,尽管只有一桌人,我们还是恶作剧地要王蒙“交代恋爱经过”,王蒙笑嘻嘻地说,“我是秒杀”。老爷子用这么时尚的网络语言,让我们大吃一惊。他说,我个人的经验,小事情深思熟虑,反复斟酌,大事往往要秒杀,比如你去菜场买菜,到商场买件衣服,可以挑挑拣拣,每个细节都要研究到位,但买房子就不能像买菜那样,一家一家地选过来,肯定谈不成。婚姻更是如此,更多的是凭直觉,秒杀!他说,当年他决定从北京迁到新疆工作生活,是件非常重大的事情,是人生的转折点,一般人不知道要反复掂量、前后思考多少天,而王蒙也是“秒杀”处置。他在公用电话亭和崔瑞芳阿姨交流了十分钟之后,就向组织申请,不久便打起行囊,奔赴新疆,之后,全家也迁到新疆,迁到伊犁。这么大的人生转折点,在短短的时间确定,十分钟,在特别的空间确定,公用电话亭。谁想到那些不经意间“秒杀”的决定,影响了人生乃至社会的变化。

      2

      文学的“夏天”


      王蒙是当代文学的传奇,也是新中国文学的传奇。2009年我在《旗子和镜子的变奏》一文中,说王蒙的文学是共和国文学的一面旗帜,也是共和国历史的一面镜子。王蒙14岁参加中国共产党,成为“少共”,新中国成立以后成为北京市的团委干部,后来写作《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引起轩然大波,甚至毛泽东主席都出来为他讲话,毛泽东讲完以后还说“我和王蒙又不是儿女亲家”,这话有些“后现代”,表示他的客观公正。尽管如此,王蒙还是落入社会基层。他主动申请去新疆十六年,直至1978年重返北京,重返文坛。1985年担任共和国的文化部长,是史上最年轻的文化部长,也是继茅盾之后的又一位作家部长。201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七十周年大庆,85岁的王蒙获得“人民艺术家”国家荣誉称号。王蒙说,“人民艺术家”是美好而崇高的荣誉,是党对各行各业奋斗者的肯定和鼓励。“非常庄严,也非常提气。和那些国之重器的发明者、维护者、发展者相比,和解放军的战斗英雄相比,我所做的事情是很微薄的。这份荣誉对于我是荣幸,也是鼓励。”他的作品也真实记录共和国的历史进程,共和国的每一阶段的事件在他的笔下都有生动的记载和呈现。

      王蒙在文学艺术上的创作成就为众人所知,王蒙对文学的钟情和热爱也是持续不断,这三十多年来,每一次见到他,他总是说自己正在写什么,或者准备写什么,那股热情像刚出道的文学青年一样。我在文坛多年,很多作家初出道时,一腔热血,但功成名就之后,就很少谈文学了。王蒙不仅始终保持着“文青”的激情与忠诚,对文学青年的关注也是文坛佳话。余华的《十八岁出门远行》刚在《北京文学》发表,我们就在《文艺报》撰文夸赞评点,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张承志、刘索拉、张辛欣等当时作为青年作家的新作也得到王蒙及时的热情推荐。他还为陈染等女作家写过序,推荐过一些青年作家加入中国作协。2001年,王蒙获得《当代》的小说年度大奖,奖金十万元,在当时是一个很大数字,王蒙当场表示,将全部奖金捐献出来,设立一个青年文学奖。这事也属于“秒杀”,是王蒙临时决定的,至于主办方有些意外。

      这就是人民文学出版社“春天文学奖”设立的缘由,当时全国尚无青年文学奖项,奖项规定得奖作家在三十岁以下。先后评了四届,每届一名得奖,两名提名。一等奖一万元奖金,提名三千元。春天文学奖先后评选了四届,戴来、李修文、徐则臣、张悦然、了一容、叶子等先后获得此项殊荣,成为他们文学道路的第一块奠基石。徐则臣后来获得鲁迅文学奖、茅盾文学奖,李修文也获得鲁迅文学奖,张悦然也频频斩获国内外的大奖。四届评奖,花完了王蒙先生捐的十万元奖金。2019年,《长江文艺》笔会期间,已经担任湖北作协主席的李修文说到春天文学奖,特别有感情,他说这个奖停了太可惜了。修文表示,他希望能够重新启动春天文学奖,希望得到王蒙老师的支持。我转告王蒙先生之后,王蒙欣然地笑了,恢复当然好,现在这样也很好。

      王蒙这些年来,似乎焕发了“第三春”,他的第一春是上世纪的50年代,他写下《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青春万岁》等作品,至今还在流传。到上个世纪80年代复出文坛之后,留下了《春之声》《海的梦》《活动变人形》等力作,引领了当代文学潮流。王蒙的第三春则是新世纪之后,在《这边风景》获得茅盾文学奖之后,近一两年再度呈井喷之势,一两年就有一部长篇小说问世,2020年的《笑的风》,2021年的《猴儿与少年》,今年又有很长的中篇《从前的初恋》在《人民文学》杂志发表,前不久还有中篇《霞满天》在《北京文学》第九期发表。一般说来,中国文人是“青春作赋,皓首穷经”,王蒙在皓首作赋的同时,也读解中国古典经典。在写小说的同时,他还写了一系列解读诸子百家传统文化经典研究的文章,《老子的帮助》《庄子的奔腾》《庄子的享受》等等,洋洋洒洒,恢宏自如。王蒙有些自豪而风趣地说,“我有一个自己觉着很牛的说法,那就是——我还是劳动力!仍是文学创作的一线劳动力”。这次见面,我对他说,我要写篇《夏天的王蒙》,很多作家到了晚年之后,往往写的数量减少,文字也言简意赅,惜墨如金,微言大义,您还保持那股磅礴、澎湃、一泻千里,呈现出欣欣向荣的夏天生长之势,成为奇迹了。至少,文坛马拉松冠军当之无愧。

      我比王蒙先生年轻26岁,时不时有生命之秋的危机,看着王蒙依然年轻依然青春依然保持旺盛创作生命力的状态,实在有些惭愧。2020年在青岛海洋大学举办的王蒙新作《笑的风》的研讨会上,我曾经感叹,这些年,作为王蒙先生的追随者和研究者,我一直在跟随王蒙先生的脚步,他写到哪里,我读到哪里,基本做到“同频共振”。现在则有些跟不上了,四十年来,我从一个青年慢慢变成了中年,现在变成青年人调侃的“干老”了,而前面那个奔跑的王蒙还在以少年的速度奔跑,我发现自己的步履在减缓,有些喘气了。王蒙不服老,他通过他的小说题目向世人宣布:明年我将衰老。身体的衰老也许不可抗拒,精神永远年轻,心和文字永远在驰骋。这就是夏天的王蒙。

      奔跑吧,王蒙老师,奔跑吧,我的兄弟!
 

责任编辑:日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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